费德勒联赛已进19球,后续来了,这消息像一阵风,先是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打转,接着就顺着球迷们的口耳,一路呼啸着冲进了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。
其实谁都说不清,是从什么时候起,大家开始数他的球,可能是第十五个,也可能是第十二个,总之有那么一天,报纸上忽然就出现了一行不大的字:“费德勒,联赛进球十九”,那天的晨报卖得比往日快,报摊的老张后来跟人说,有个穿风衣的男人买了三份,说是要寄给外地的儿子看。
费德勒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他照常训练,照常在傍晚绕着操场跑圈,脚步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发出均匀的、钝钝的声响,队友们路过训练场时,会朝他吹口哨,喊一句“十九个了,请客!”他挥挥手,笑着应一声,脚步却不停。
真正让事情起了变化的,是接下来的那个周末,对手是城南的老牌劲旅,主场,看台上坐得满满当当,费德勒首发出场的时候,听见身后看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二十!二十!”声音破破烂烂的,被风撕成几片,但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几面挥舞的蓝色围巾。
比赛并不顺利,上半场对方铁了心摆大巴,五个后卫缩在禁区里,像一排深色的礁石,任凭你浪潮怎么拍打,就是纹丝不动,费德勒有两次起脚,都打在了人墙上,反弹回来的声音又闷又沉,中场休息时,教练在战术板上画了又画,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注意第二落点。”
下半场第六十分钟,角球,球在人群里跳了几下,忽然弹出来,正落在费德勒脚下,他没有犹豫,外脚背一蹭,球画了个小小的、诡异的弧线,从守门员指尖外绕过去,擦着门柱内侧进了网,那一瞬间,看台上像是炸开了一口锅,蓝色围巾全举起来了,像一片晃动的海。
二十。
费德勒没有狂奔,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,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,然后被冲上来的队友一层一层地压在了最底下,人群散开的时候,他躺在草皮上,望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,忽然笑了一下。
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,记者们一拥而上,话筒密密麻麻地杵到他面前,有人问他进第二十个球是什么感觉,他想了想,说:“小时候在巷子里踢球,球门是两块砖头,进了球也没人数,今天这么多人帮我数着,倒有点不好意思了。”
这话被原封不动地登在了第二天的体育版头条,标题用了大号的黑体字:“费德勒:进第二十个球,有点不好意思”,旁边配了张照片,是他被压在人群底下时,从缝隙里伸出来的一只手,五指张开,青筋隐隐。
但这只是开始,几天后,一条三十秒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,视频里是费德勒少年时期的一场业余比赛,画质模糊,镜头摇晃,十五岁的他穿着大了两号的球衣,从中场一路带球过人,最后用脚尖轻轻一挑,球从守门员头顶慢悠悠地坠进球门,配文只有一行:“那时候,没有人知道他后来会进二十个。”
人们开始在茶余饭后讨论他还能进多少个,菜市场里,卖鱼的大婶都能脱口而出“二十二个,我看行”,理发店的镜子上,用粉笔写着“费德勒进球竞猜”,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小足球,这座城市的空气里,忽然就多了一种热烘烘的期待,像入冬前最后几天的太阳,晒得人心里发烫。
费德勒还是那样,早晨六点半去公园慢跑,遇见晨练的老人,老人隔着铁栅栏远远地冲他比一个“二”和“零”,他点点头,黄昏的时候,他会在街角那家便利店买一瓶水,店主的儿子总趴在收银台上,眼睛亮亮地问他:“费叔叔,明天能进吗?”他把瓶盖拧开,喝一口,说: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接下来的三轮,他没进球,助攻了两次,有一次打中横梁,弹回来时被守门员死死抱住,看台上的喊声越来越急,像雨点敲在铁皮棚上,一声紧过一声,但费德勒传球、跑动、回防,和往常一样,只是跑动时偶尔会把手插在腰上,望向看台那一片永远躁动不安的蓝色。
第二十一球到来的时候,没有人准备好,那是一个阴天,风很大,把角旗吹得猎猎作响,任意球,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七八米,他站在球前,深呼吸了三次,助跑,起脚,球越过人墙,在风中微微飘了一下,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,然后忽然下坠,砸在横梁下沿,弹进网窝。
沉默了一秒。

然后是巨响,整座球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托起来,又猛地放下,费德勒举起双臂,又慢慢放下,他转过身,朝中圈走去,背影在风里显得比平时更瘦一些。
那天晚上,他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,队友们都走了,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,他从柜子里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我看到你进了,你爸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把邻居家老陈都引来了。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他关了手机,把脸埋进冰凉的掌心,很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后来人们再提起费德勒联赛已进十九球的那桩事,都笑了,因为那个数字早已成为过去,被二十、二十一,甚至更远的什么淹没了,但不知为什么,许多人说,他们最怀念的,还是那个“十九”传出来之后的短短几天,那几天里,全城的树都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:“还没到顶,还没到顶。”

而费德勒知道,足球是圆的,它滚到哪里,哪里就算是路,十九不过是一个驿站,亮着昏黄的灯,他在那里喝过一口水,又继续往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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